• 2007-04-26

    关于时间的若干种可能


    现在的时间和过去的时间
    也许都存在于未来的时间
    而未来的时间又包容于过去的时间
    假若全部时间永远存在
    全部时间就再也都无法挽回
    过去可能存在的是一种抽象
    只是在一个猜测的世界中
    保持着一种恒久的可能性
    过去可能存在和已经存在的
    都指向一个始终存在的终点
          
          ——T. S. Eliot


    [一] 爱因斯坦的梦

    我对时间及其多种可能的好奇最初来自一本非常通俗的小说,倪匡的《双程》,里面有这么一个人,他的生命的时间与我们是相反的,我们从年轻走向年老,他从年老走回年轻。打个比方,某个人的年龄,从现在开始往后数20年,2027年他是60岁,再往前数20年,1987年,他20岁。这是我们所知道的正常规律,可对于这个人而言,他并非从20岁走向60岁,而是从60岁走向20岁。我们从1987年走到2027年,他从2027年走向1987年。他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我们:一小时后会有一辆牌照为XXXXX的汽车从我们面前开过。我们此次人生的终点是病弱衰老直至死亡,他的终点却是变回婴儿——生命在开始的时候结束。

    会有这样的人吗?

    仔细推敲下来,觉得是有漏洞的。如果一个人真的如此这般走来,假设今天是2007年4月26号,他生命的“昨天”是2007年4月27号,而他的“明天”是2007年4月25号,我们和他在今天相遇,在明天我们仍可能遇见他,但那时他肯定不认得我们,因为明天尚还是他的“昨天”。——那我们就来说说我们相遇的“今天”:在2007年4月26号,我们与他认识了,我们应当如何谈话?照我的认识,既然他一生的时间与我们相反,那么在一天中的时间,也应该相反才对,我们听他说话,应该是倒着的。既然在一天中的时间相反,那么他的4月26号这天应当从4月26号晚上23点59分开始,到4月26号凌晨0点结束,他从26号半夜,经过白天走到清晨,我们所见的他不应是一个像我们一样正常行走的人,更不用提说话。——你见过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前倒着说,吃饭时先吞下再咀嚼再把东西放进嘴里再用勺子从盘里舀起来的人吗?

    如果时间可逆,那无疑意味着更多不可思议的感触。记得我以前看过一部老片子,叫“Stastny Konec”。它在我看过的电影里是独一无二的:一个男人被铡下的头从筐子里出来,回到他的脖子上,然后他站起身,离开断头台,和神甫说话,他将执行死刑,他被判了罪,他肢解了一具尸体,他杀了那个人,那是他的妻子,他们结婚了,他长大了,经历青年、少年、童年,当他出生的时候,家人那么高兴,爸爸和妈妈创造了他,他的爸爸妈妈相爱了。影片最后,微风,草地,字幕:Happy End。

    ——关键在于,如果存在不同的时间,它是否与我们现在的时间处于同一空间中?我只是对这个持保留态度。《爱因斯坦的梦》这本书里倒是有这么一节,讲“其中一种可能性”是在某一世界的时间如同水流,遇见障碍就会改道,在改道的时候落入这个倒霉的空隙里的人,就忽地被运回了过去,书里写着:“被运回过去的人很容易辨认”,他们小心翼翼,从不开口说话,甚至走路也不碰到路边的小草,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过去造成的任何小变化,都可能引起将来世界的大运动。看到这儿我倒开始一个劲回想我遇到的所有默不作声的人了。

    还有一节,讲时间对于每个个体是不一样的,假若一个人的一小时等于另一个人的一天,或一个人的一天等于另一个人的一生,当他们同在此空间且沿着同向时间前进的话,他们看到的彼此是怎样的状态?——一个人见另一个做事慢得什么似的,而另一个却看见他走路像在飞。而实际上,这种状况可以在我们这个时空存在。

    记得我以前看过一节目,不知道是探索的还是国家地理的还是其他的,里面说到个体对时间的感受,其实与它的体积以及心跳次数有关。在一头大象看来这世上的生物好像大多很匆忙;而对一只苍蝇来说,一个人卷起报纸向它抡过来的时间,都足够它搓搓手脚再懒洋洋地逃走了。一只蝉的幼虫在泥土中埋藏17年,出来,蜕壳,在夏秋之交的枝头鸣唱,然后——就像对17年来说只有一瞬——它死了,小身体又落入泥土中。早上我们睡醒,起来吃过东西,看看书,聊聊天,上上网,晚上洗澡上床,在感叹又这么混过一天的时候,一只蜉蝣完成了它从生到死的整个历程。


    [二] 一棵树的年轮所展现的时空

    树木年轮的截面上,每一圈都包含这一时空在此时间段的一切事件:我常常想这是多么值得我激动的画面,当我看见四维时空的故事在二维世界被表现出来的时候。人类几经波折,折腾了多少年,这里的动荡,那里的风波,一刻也不平静的每一个人和整个社会的呼吸,原来不过是一棵树横截面上的几个圈而已。

    当视线从二维跃到四维,我感觉自己好像从低处到了高处。若一个点没有体积,甚至面积也无从谈起——当然这样的点在我们的空间几乎是不可能找到的——那么我们假设它属一维,若这个点随时间开始了它的旅行呢,我愿意称它已到达二维,尽管这个说法就目前的观念好像站不住脚。在我的想法中,时间与空间同等地位,在我看来若干空间仅遵循一种时间规则的现象反而是少的,无数种时间穿插于无数种空间,其维度的变化可能更超出我们所能想象。

    在我们身边还流传一个说法,即我们常有的“在做一件事时恍然觉得在梦里、在过去甚至在前世同样这么做过”的感受,其实是在多重时空的互相作用——也有人用串联和并联来表示,但绝对不止于此——中,另一时空的情景重现在了我们身上。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在此时空中所有的,在若干时空同样所有。其他若干时空可大可小,我们所能望见的整个宇宙在另一时空规则下或许只等于我们见到的一张A4打印纸,而一个微观时空于我们却缩小为一粒尘埃。三千恒河沙亦三千世界。


    [三] 爱丽丝之镜

    《爱丽丝梦游仙境》是我喜欢的童话故事。这个故事有两篇,前篇更为人所熟知,有桃心皇后和扑克牌士兵,争争吵吵好不热闹;后篇是爱丽丝镜中奇遇,爱丽丝随一只小猫进入镜中(这个意象在大友克洋的《迷宫物语》里好像也用过),来到一个颠倒世界。她要摸到左边的一棵树就得向右走,要到达前方的一座房子就必须后退。

    在我小的时候曾经和伙伴玩过这样的游戏:在说到所有有反义词的字眼时使用那个反义词而不是我们所要表达的词本身,或者干脆把句子倒着念,以考验自己和别人的反应力,可以增添不少笑料。在热衷于这个游戏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即使我们这样使用,我仍然觉得这游戏只是为我们带来了一些笑声,而没有真正达到我们在最开始创造它时灵光一现产生的愿望。——那时的我当然懵懂而不得其解,但现在我明白了:要一味求解下去,真正的“反”,不单应是反现象,而应是反规律。有语有声甚至反于无语无声,再甚至反于无思无想,在形式上甚至像到了“心经”所说境界:“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至后干脆“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了。

    若要求一个老爷爷的“反”,那一般解答自然是老婆婆;这时一个人站出来说这个反“不彻底”,后面的答案可能就是小女孩;若再有一个人出来说反得不彻底呢?那答案是什么?雌性幼兽?兽也是动物。花的雌蕊?花也是生物。负电子?电子也是物质。但若说任何物质的“反”必然是反物质的话,未免太过苛求了。在我看来,“反”即“反而有应”,“反”只在于我们所触及时空,“应”也只应于我们所触及时空。以人类所知描述人类所不知,是不理智且无敬意的,未知时空未必有“反”有“应”,更未必有因果。


    [四] 关于时间的若干种可能

    这是我曾经在无聊的时候和几个朋友玩的游戏,我们约好不拘于任何成见和科学知识,以所能之想去想象一种时间——那甚至不是时间规则,只是一种时间。现将这些五花八门的答案呈上,或许还可以助观看的人生出更妙的想法。

    1- 朋友A的“螺旋时间”
    朋友A将她的时间描述为以下状态:时间本身是三维的,一个螺旋线,若这螺旋线与若干空间相交,则每一空间分担螺旋线的一部分;若仅存在于一个空间,则在此空间中时间无疑会旋转前行。想象把一根弹簧放入一个容器,而容器中的任何一个粒子都表示空间中的某一存在,按弹簧的长度将容器内空间划为若干横截面,再放入一支直尺,这时从容器口看里面的景象,会发现在同一时间立面上,空间也有相似的重叠。好像有一位历史学家,还有我妈妈,喜欢用这个观念来解释人类史上的许多相似事件。

    2- 朋友B的“点线时间”
    朋友B将他的时间描述为以下状态:时间是二维的,当我们取其上的一个点时,会发现这个点延伸出了若干曲线,这若干曲线上的若干点,又延伸出若干曲线,它们相交甚至重合,展示了从每一个细微的个体到整个空间命运中基于一个小事件所发生的若干种可能。早在《罗拉快跑》10年以前,基耶斯洛夫斯基就拍出了《机遇之歌》,像RPG一样,人生在某一场景不断reset,产生出不同的结局。

    3- 朋友C的“无隙时间”
    他本来写的是“无间”,鉴其梵义又改成“无隙”了,这样更容易理解。想象时间排铺,无边无际,当它与一个空间交会时,将是怎样的情形?乍看起来这好像就是我们的时间,一般来讲我们可以将我们的时空理解为一块海绵浸入一道水流,空间总是全在时间中的,但他这么觉得:我们所处的空间肯定有部分不在此时间中的可能。他认为在这个空间中,有些部分——可能固定是某些部分,也可能是随机挑选某些部分——是能够瞬间或长久地处于我们目前所处的一维时间中的。基于这个观点,他认为我们的时间是有隙的。而无隙时间是什么样?他认为无隙时间维度亦可无穷,无论二维三维或更多。无隙即此事物任何部分成分绝对平均,一片无隙之纸(如果真能造出来的话)插入空间内,或一个无隙之体插入空间内,会产生怎样的情形?我想起小时候拿有规则花纹的玻璃纸覆到另一张有花纹的玻璃纸上,稍加旋转便可透过光线看到一番奇特景象:原来不怎么规则的花纹在规则花纹的影响下,竟也产生出另一些类似规则的花纹来。如果朋友A的“相似事件”发生在空间的竖截面上,那么朋友C的“相似事件”则发生在空间的横截面上了。由此可见在我们的空间里,时间分布还是基本均匀的。

    4- 我的“缩放时间”
    当时我不知该怎样描述,于是打了个比方,我说:我们画一张图,两座山,中间是深渊,我站在左边山头a,想去右边山头b,我应当怎么去?最直观的办法就是搭一座木桥走过去,或者牵一根够长够结实的绳子攀过去。这也是我们几乎所有人从过去或现在某个时间点a,到达未来某个时间点b的必然途径。但如果a并非全然不动,而是可以自主运行呢?如果时间也可以膨胀,那么a点可以瞬间与b点相接。不过如果a点膨胀或收缩,所得体积上哪一点才是本来的a点?换句话说,其上哪一点才是“我”这个人?想了想答案是让人吃惊的:a点膨胀,膨胀时间中任一点都有我;a点收缩,收缩时间中任一点也都有我。至于膨胀与收缩的时间,又已融于不同空间,故任一空间都有我。如真有此事,所谓“大自在”也不远了。

    5- 朋友D的“扬尘时间”
    这是我所听说的关于时间的假设中,最奇妙、最美丽、最有诗意的一种。他说时间有如尘埃,落在哪处,便影响哪处的时空规则。他也在我的朋友中第一个提出有比时间更为高级的存在,如时间像尘,它便像风,风吹尘起,这一种时间规则又飘向了另一个空间。如花瓣落在土里,落在水上,落在人手中,落在另一片枝头,若干时间落于同一或若干空间,自有万千景象。

    我便想起从前,我喜欢去摸阳光透过夏天的树叶投在地面的光点,仿佛像在和我们所不知的事物对话,如今想起,每次触摸过后,都像是刚从另一时空回来。一念之间掠过无数世界,无数世界又一念返回。